两个世界,一场战争 ——《使日十年》

《使日十年》

这是亚洲世界观和欧洲世界观的一次撞击,也是秩序的挑战者和秩序的维护者的一次撞击,有趣的是,放眼中英日美等多个国家内部,也是主战派和绥靖派的一次撞击。

一、亚洲和欧洲的撞击

20世纪的美国,尤其是在二战前后其所扮演的角色来看,毫无疑问它是属于欧洲世界的,日本则是属于亚洲世界的那个代表,作为东亚儒家文化圈第一个现代化的民族国家,日本在20世纪初这一场岔路,尤其值得我们的重视。

作者格鲁,也是 1932 - 1942 年期间的美国驻日大使,对日本人的个人特性和民族特性的把握还是非常到位的,从他的描述的日本社会中我也发现了不少在今天中国社会中常见的文化特质,不由感叹:中日果然是同属一个文化圈。

比如做一件事,必须顷刻即告成功,否则总是不免遭遇四面八方的非难和质疑,从而使得继续坚持这一事项的权力和威信也荡然无存——鲁迅对中国人也有过同样的总结。

格鲁这十年的日记里,在最早的时候就能看出亚洲与欧洲的这种分歧,亚洲文化至今与彼时无异,面对欧美文明的时候始终存在一种自卑和自负同时并存的情节:

自卑体现在总是有一种极度泛滥的比较倾向,衣食住行不管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也要拿来和西方作一比较。日本尚不说,对我们而言这种倾向却是大大的不该,要知道,我们曾经没有榜样也一样走了整整五千年。

说到自负,就不得不说格鲁所看到的那种日本情绪在今天中国舆论场上的重演了:过度渲染精神的力量,强调民族气节,而这种对精神力量的强调往往又以贬低其他民族的勇气和意志力为途径,我看不到这样的宣传对内和对外有任何的好处,就以曾经的日本举例,以一种夸张的方式过度宣传本民族的勇气,面对失败的时候自然无法接受,不能以正确的心态处理,动辄为了证明勇气进行剖腹,仿佛认错比死亡更可怕,以至于民族剖腹也在所不惜;而另一方面,这种不断贬低其他民族的文化,进而否认其他民族人民的意志力和勇气的宣传,也会渐渐的败光舆论上的好感。

二、秩序的挑战者与维系者

20世纪初,大英帝国依然是当之无愧的秩序建立者和主导者,而在这个体系下飞速成长的美国,事实上是搭着这个体系的便车——像不像今天的中国和美国?

事实上,英国并非对紧追而来的美国没有过顾虑和猜疑,和今天对中国芯片、5G等高科技行业的围追堵截一样,英国也曾为了保护自身的贸易优势地位,在纺织工业等多个行业上对美国进行技术封锁。在19世纪末的英美伟大和解(The Great Rapprochement)之前,英国对美国始终是一种围堵和封锁政策,就连促成伟大和解的美西战争之初,英国也是站在美国的敌人——西班牙一边的。

如今的舆论界总爱热议中美冲突的结构性和不可调和性,“修昔底德陷阱”像隔夜菜一样被无数人翻来覆去的炒,但截止读完这本书,我稍带自豪的说,我已经对20世纪三次经典的所谓“对现有秩序的挑战”的相关历史做了近距离的观察和了解,这三次是:

  1. 一战中德国对英国海权的挑战;
  2. 二战中德国对英国殖民体系的挑战;
  3. 二战中日本对美国的毫无理智的挑战;

对威廉二世的德国来说,造成与英国交恶并进行无休止的海军军备竞赛的,一半是源于他对俾斯麦既定外交政策的愚蠢背离,另一半则是源于他对海权执迷的渴望,与他并不稳固的作为一个德国皇帝的威望——我想这大概率也和他的残疾给他带来的特殊心理有关;

对希特勒的德国来说,这个人和他所盗窃的那个魏玛德国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意外,是一个错误,这个错误由巴黎和会上的英法,主要是法国所造成,他们争夺战利品的贪婪和法国为了安全而完全不顾德国民族尊严的对后者的压制,让希特勒这样的人得以掌权,让德国境内其他势力都无法得到德国民众的尊重和支持,简言之,这个巨大的错误发生在1919,但英法在1939年才开始渐渐遭遇惩罚。

对于被军部挟持的日本来说,这是典型的“军人普力夺社会”(详见亨廷顿《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能对政权产生重要影响的几股力量,军队、工人、农民,在20世纪初那个共运席卷全球的背景下,日本任何内阁所能依靠的力量事实上只有军人(工农都掌握在共产党势力手中),按亨廷顿的理论来看的话,彼时的日本政治制度化又不足以容纳这么多军人在社会地位上的稳步进阶,于是军人通过非常规手段影响政策就成为一种必然,最开始是暗杀,“二二六”让文官内阁战战兢兢,这种下克上发展到最后,日美宣战后,被日本警视厅封锁的美国驻日大使馆,当着大使格鲁和日本外务厅官员的面,日本警察都可以熟视无睹,不给前来的瑞士公使开门。这样的场景在格鲁的日记里还有很多,我们基本上可以想见彼时日本的政治体制已经成为什么样。其实以这样的“下克上”的机制,在战场上也绝难获胜。

简单说来,从历史的上帝视角看来,其实这三次挑战都并非不可避免,被挑战国从未真正铁板一块,铁了心要从政治上、经济上干掉后来者,只是因为这三次挑战过于惨烈,因此被我们铭记在心。但那些更为缓和(虽然也经历了战争)的成功案例,比如荷兰成功替代西班牙和葡萄牙成为“海上马车夫”,法国崛起成为陆海双雄的强国(详见马汉《海权论》),英国又如何成为长达两个多世纪的海上霸主,我们却知之甚少。

我认为,失败的德皇威廉二世、希特勒还有日本固然值得我们研究,但那些成功的案例,尤其是离我们最近的英美大和解,更值得我们的研究。

战争中损害的最先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所以对普通人而言,这意义尤为重大。

三、绥靖 or 战斗?

在一场战争后(不管我方是胜利还是失败),应该怎么看待当初呼吁和平的那些人们?

1942年5月31日,在美国阵亡将士纪念日这天,格鲁大使和他的使团及家人们还困在美国驻日大使馆,为了振奋人心,调节气氛,格鲁做了一段演讲,其中他说到:

“不论是投身于激烈的战斗之中,还是恪尽职守,致力于创造化干戈为玉帛的条件,只要是为我们祖国献出生命的人,我们都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葬在日本的这些美国陆海军军人与平民,幸运地属于后一类人。世上既有奋战沙场者,也有不待战争爆发而为和平尽力者,谁能说这二者之中哪一类人对祖国的贡献更大呢?”

尽管格鲁是一个美国人,这个国家当前和我的母国存在着一些难以忽视的分歧与冲突,但我还是认为他说的这句话非常正确,这个正确也是基于我所见到的一些舆论而言的:一场战争的爆发,发起方的正义与否,呼吁和平者的正确与否,在我们这里似乎总是以战争是否获胜为唯一判断的准绳。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所以我的想法可能有失偏颇,我认为按这样的逻辑去认识战争,就是在把人放到畜生的地位上去看待现代文明,就是在促使人类去摧毁我们所珍视的一切现代文明。

因为在这样的逻辑体系下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一场胜利或者失败就完全决定了真理本身,那么势必会有人宁愿带着整个民族甚至全人类一起毁灭,也不要承认错误而导致自身的毁灭——我不是在说一种假设,这是在日本曾经真真切切的发生过的事实——军部明知日本的国力无法战胜美国,但为了维持住他们自918事变和卢沟桥事变以来所获得的无上权力,他们依然坚持不退出中南半岛,最终导致了与美国的决裂。

我们切不可低估了权力者的疯狂和不负责任的程度,承认战争也有逻辑,承认战争也需要遵守一定的人类道德,是普通人保护自己的方式,要做到这一点,先从容得下几个和平主义者的话语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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