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赴后继而又甘甜如饴的悲剧 ——《只有芸知道》

从影院出来,我在心里给了这部电影满分。

随后我发现,豆瓣上大部分人的看法和我不一样——这部电影的豆瓣评分仅有6.5分(满分10分)。
如果放在几年前,这种群体的喜好很快的就会左右我个人的判断,甚至让我潜意识修改掉自己的记忆,但在这个奔三的门槛上,面对“众人的喜好”,我决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我的看法和大家不同,但是就是这种不同,才构成了我们的人生的可贵。
以上可以叫做前言,接下来谈电影。

只有芸知道

1.无常人世间的踌躇进退

这部电影的确比较慢热,但有一个浸透了对人生理解的小细节——罗芸对生活的索求的变化历程,让我相信导演对电影是用了心的。
撇开电影的叙述方式,罗芸的人生时间线是这样的:

  1. 带着先天的心脏隐疾早产,认为自己不能嫁人,并在隋东风表白的时候明确告知:你会后悔的,这时候的罗芸,带着一身拒绝的刺,希望用这种拒绝,来保护自己不能享受正常人长度的人生的遗憾。
  2. 心有不甘,于是用小概率的赌博来测试命运,结果隋东风出人意料的成功了,那一刻最高兴的其实不是隋,而是罗芸。
  3. 生活在幸福和稳定之中,却又开始索求更多,厌倦饭店、小城的单调。
  4. 因此,一个不经意的可怕愿望实现了,反而感到后悔,后悔自己的欲望成为了对亲爱的人的伤害,刚刚向命运摊开了索取的手,却又被其狰狞的面孔吓得收了回去。

哪怕对命运不公有再多自暴自弃,在希望出现的时候,罗芸也要尝试一次,这种尝试不可谓不勇敢,那是她难得的向命运伸出试探的手。
然而就算是这种巨大的幸福,也维持了仅仅不过九年而已。
九年时间,罗芸就开始厌倦了生活本身的平淡无味,而这种平淡的幸福,九年之前的她自己甚至想都不敢想。
这个细节并没有减轻这段故事的魅力,相反更加增加了其真实性,即使这个故事本身不是真的,但这个情节本身就是众生命运的真实反映。
它真实到,连其后半段也和大多数人的故事类似。
命运戏弄人的方式,就是在你绝望的时候给你巨大的惊喜,又在你满足的时候给你厌倦,而在你的厌倦终于变成一丝丝不甘和贪婪的时候,重新夺走桌上所有曾赐予你的东西,然后坐在桌子那头,以主宰的身份看着后悔不迭的人们。
大部分普通人面对着难测的命运,想要索取时的那种不安,想要守成时的那种悔不当初,其进退踌躇,其实都在罗芸这个人,这个故事里面。

2.所有的相爱和这世界一样,总是一出前赴后继,而有甘甜如饴的悲剧

有一些对这部电影的负面评价,集中在其主题过于狭窄上,然而看完了电影,我觉得其主题并不只是两个人的爱情,或者说,一部好的文艺作品的内容,本来就不是一两个关键词可以概括起来的,如果一部作品原原本本的还原了生活的本来面貌,每一个读者当然都可以在其中各取所需的读到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在这部电影里面,除了隋东风和罗芸两个人的爱情,我还看到两个我认为是藏在这个故事之下的用心设置。
第一个是那条和他们生活了多年,名叫Blue的狗。
Blue并不只是作为他们的爱情故事的点缀而存在的,Blue和流产的胎儿,还有那个危险的携枪吸毒者一样,是罗芸曾经认为幸福的那种普通人生活向她呲出的利齿。
原来巨大到以为自己并不配拥有的幸福,真正身在其中的时候,也有这么多不如意,这是生活的第二个真相,人生实苦。
《佛说四二十章经》里面说,人之不舍,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却有割舌之患。
他可没说,被人们所“不舍”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其实隐藏的假设就是,每个人所向往憧憬的“完美人生”,都是有难以忍受的缺点的,世间众生,无不受历史的编排,而最大的编排,莫过于那个为我们每个人都安排好的结局。
Blue的到来是隋东风和罗芸不能拥有小孩的一种情感补偿,而Blue的离去也是对于罗芸离去,相爱的两人最终不得不被死亡分开的预演。
第二个精彩的设置则是一个更广大的人生隐喻,那就是片中无处不在的暗线——相爱的人相聚了,又被死亡或其他各种原因分开:

  • 隋东风和罗芸在新西兰华侨林太的房子里相识,并最终在一起,而他们的房东林太,就是另一段恋情里被留下的那个人。
  • 他们去往克莱德,买下便宜的大房子,期待着属于他们的幸福生活,房子的上一任主人郁郁寡欢——回头想想,他,也许还有另一个女主人,他们在这座房子里经历不免也是另一个同样独一无二、值得珍惜的人生。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和十五年后卖掉房子的隋东风没有差别,既接受了命运的好,也承受了命运的恶毒,这种不是滋味的淡然,在每个饱经悲欢离合的中年人脸上都能看到。
  • 终于,在赐予了他们一个孩子又收回,赠送Blue给他们又收回这样几次揉拧之后,命运开始觉得索然无味,给了隋东风和罗芸这对情侣重重的一击——烧掉了隋东风赖以为希望的餐厅,隋东风把房子卖掉时,站在上一任主人曾经站过的位置,看着另一对相似的年轻人,怀着对命运残忍的无知和对未来盲目的乐观,来到房子面前……

世界如此周而复始,我们并不唯一。
不管是爱人之间,还是我们和其他生物之间,甚至我们和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体——独特的大树,居住多年的房屋之间,其实存在的情感都只有我们自己记得,时间从来都不会被消耗,被消耗的总是我们。
然而人生不就是如此,如刀刃之蜜,不足一餐之美,但我们还是要前赴后继去奉献给这出漫长的悲剧,因为不管命运给了什么,这都是我们独一无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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