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全体法官和群众包庇的被告

1924年2月26日,德国慕尼黑,九年后就会成为德国总理的希特勒,时年34岁,因为发动著名的啤酒馆暴动,以“叛逆罪”的被告人身份走进法庭。

法官、公诉人、陪审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场景让他感到着迷,不由自主地陶醉——他知道人民是属于他的,只要他拨动一个开关,人们就会把法律抛到脑后。

那个开关叫做民族主义。

一、德意志民族主义

和一些喜欢神圣化本民族悠久历史的别有用心者所说的不同,其实德国人的民族主义来源并不那么久远。

和今天的某个地区一样,德意志民族意识的成立和觉醒,起源于强大的外敌入侵。

一直到19世纪初,世界历史上都从未有过“德意志民族”这个说法,曾经占据大部分德境的神圣罗马帝国,向来就不是一个民族国家——它的建立和统治是基于宗教叙事的。因此在它逐渐衰落,从13世纪以来渐渐分裂成多个诸侯国之后,当时的德国人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自然——天下原来是教皇的,如今分裂了,不过是把原来交给教会的税转交给现在的诸侯王而已。

所谓的德意志民族运动,初衷其实是为了模仿大革命时期的法国。

19世纪初,拿破仑在欧洲大地纵横捭阖,在他的带领下法国军队战无不胜,这一场景给欧洲其他地区的人民留下了深刻印象,并同时激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方面,面对法国军队的侵略,被侵略民族一致认为“这种事情绝不能再度发生到我们身上!”但另一方面,法国军队的战无不胜,也让人们不由暗暗地想:“我们(民族)有朝一日也要像那样!”

被侵略民族对于侵略者既向往又畏惧,进而偷偷学习和模仿的这种情绪,在此后的历史上还会一再发生,而在19世纪,这出戏的主角就是德国和法国。

在俾斯麦天才般的运作下下,德境最终通过三次战争完成了统一,在此过程中也击败了曾经在德境上耀武扬威的法国,后者因此被迫割让了阿尔萨斯和洛林,德法之间从此成为不共戴天的世仇。

法国小说家都德以此为背景创作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五十年后成为中国课堂上重要的爱国启蒙——在抗日战争中,日本在中国部分地区只允许当地人学日语,正好应了该小说的情景。于是中国人尝试透过《最后一课》唤醒那些受压迫的人民。

德法之间不可消解的矛盾,加上两国民众激昂的民族主义情绪,最终间接促成了一战爆发,葬送了德意志第二帝国。

二、疯狂的1924年

一战末,第二帝国倒台,魏玛共和国成立,在各种混乱、罢工和革命中试图稳定德国的局势。

1924年可谓诸多不顺:一战的巨额赔款本就让人绝望,从美国诞生,传导到欧洲的经济大萧条更是让人们的生活雪上加霜。

这一年的一月刚开始,德国人就面临了一次重大危机:时任法国政府以德国赔款进度落后为由,派兵强占了德国的重要工业区鲁尔。经济萧条郁积的倦怠和失望在德国境内早已无处可去,法国的入侵遂为其创造了完美的爆发理由,群众一次一次的游行,希望魏玛政府(一战后成立的德国共和制政府,后被纳粹政府取代)组织人民进行反抗,可惜这种情绪却并未得到政府充分的回应,最终还是在外交压力下,法国同意了美国的“道威斯计划”并做出让步——正如列强不允许法国被德国完全打垮一样,他们也不希望德国被法国完全击溃。

激愤的德国人还来不及欢呼,更刺激的游戏正在他们的生活里拉开帷幕——恶性通胀。

法国刚占领鲁尔的时候,美元兑德国马克的汇率就冲到了1比2万(1922年底时汇率才不过1比500),随后几个月的币值变化如下:

  • 5月,4.7万马克
  • 6月,10.9万马克
  • 7月,100万马克
  • 8月,462万马克
  • 9月上半月,突破1亿马克
  • 10月底,252亿马克
  • 11月,2193.6亿马克
  • 12月,4.2兆马克

没有德国人能存下哪怕一分钱,千万存款变得和打工仔兜里的零花钱没什么两样。定期存款、抵押担保……所有的投资理财者,都发现自己的钱财在一夜之间无影无踪。

这里面固然有经济萧条的大环境的原因,但这也是魏玛政府希望用以偿还巨额一战赔款的一种手段。

不过后一个原因却绝不会被公开承认,于是魏玛政府的官员们为了保证社会的稳定,也为了不动摇自己的统治根基,只能对境内被经济下滑刺激得愈演愈烈得民族主义情绪持放纵态度,这就给大批鼓吹“爱国”、“民族复兴”的投机分子留下了空间。

三、打败法律:从叛乱者到爱国者

希特勒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发动啤酒馆暴动,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接受法庭审判的。

这个无赖早就发现,今天的德国,不管你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只要你能坚定的表现出热爱德国,证明你是一心一意在捍卫德意志民族的利益,并为此和德国人民的敌人在奋勇作战,那么民众的谅解和支持就会源源不断地到来。
一句话说就是:只要你足够爱国,法律就是个屁。

基于这个原则,希特勒在法庭上的发言基本都属于答非所问,他并不是在作为一个被告人去陈述事实和回答问题,而是把法官、记者、观众全部当作来听他演讲的对象,向他们反复证明敌人是多么狡诈,为了击垮他这个民族英雄,敌人使用了多么卑劣的手段,而他又是多么的热爱德国,为了保护德国不惜奉献自己的一切。

尊敬的先生们,你们是无法审判我们的;宣读审判的应该是永恒的历史法庭,它将会裁决对我们的控诉是否公正。我已经知道你们会做出怎样的判决。但是另外那个法庭是不会问我们:你们是否犯下了叛国罪?那个法庭将会审判我们,审判前陆军的军需部部长,审判他手下的军官和士兵,就像审判那些希望给予人民和祖国美好生活,并愿意为祖国战斗牺牲的德国人一样。你们可以一千次地宣判我们有罪,但永恒法庭的女神会微笑着将州检察官的摘要和此法庭的判决轻轻撕成两半,因为她会宣判我们无罪。
——1924年,希特勒在法庭上的一次发言

就这样,希特勒成功的将一场旨在夺权的暴动,定义成为了一位爱国者“在热切的爱国情绪驱使下的操之过急”。

混乱的社会局势下,甚至连法官席上的官员也有人从心底里认可希特勒:审判过程中,希特勒被允许穿着西装而非囚服出庭,并且始终佩戴着他在一战中获得的一级铁十字勋章——他甚至还拥有在法庭内自由走动的权利。

审判持续了一个月,一位参加旁听的记者把这一个月比作一场希特勒个人的“政治表演会”,他甚至还听到一位法官在希特勒的第一次发言后感叹道:“多么了不起的家伙,希特勒!”

最终,1924年的4月1日,法庭作出了判决,希特勒和其他同伙仅仅被判入狱五年——在各方的照顾下,他最后只在监狱里待了13个月。

按照当时的“共和国保护法”,希特勒作为一个外国人应该被驱逐出境,然而法庭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希特勒是奥地利人,但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日耳曼民族,并且其本人也认为自己是一个德国人。法庭认为,共和国保护法第9章第2款的含义与意图都不适用于一个像希特勒那样与德国人同思考共感受的人,他主动在战时(指一战)参加德国军队服务了四年半,他因对敌作战英勇无比获得高等军事荣誉,他负过伤,健康还受过其他损害,才离开军队来到慕尼黑。”

希特勒成功的将一场审判,扭曲成为了他个人的政治表演,这一场本该结束他政治生命的审判,却被他狡猾的转化成为了事业上升中一个重要的助推器。审判——或者说审判赋予他的无数个公开演讲的机会,让他成为了毫无疑问的德国政治明星,他的支持者们开始形成对他的领袖崇拜,他后来在兰茨贝格的服刑地(与其说是监狱,那个风景秀丽,配置了全套家具的房间简直就是度假村)不断地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鲜花、礼物,可以说这时候的希特勒,是德国人心里真正的民族英雄,人们为一个民族英雄所受的不公待遇感到义愤填膺,全国各地写给他的支持信堆满了房间,他在监狱里一张眺望窗外沉思的照片被印成明信片在德国境内热销,甚至在他的40名狱友中,还有人是为了追随他而自愿进去的。

希特勒在兰茨贝格

希特勒被宣判一年后,在他即将出狱之际,三千名民族主义分子、退伍士兵和纳粹运动支持者聚集在博格布劳凯勒,庆祝他的35岁生日(提前了三天),群众们欢呼雀跃,点燃火把在大街上游行,为他们终于有了一个伟大领袖而感到鼓舞,他们期待着这个民族英雄可以带领他们打败敌人,扫清历史上本民族曾经遭遇过的痛苦,如同希特勒演讲中常说的一样——“实现德意志的伟大复兴”。

然而人们却未曾意识到,他们恨之入骨的西方列强尚在千里之外,德国的法制精神却早已被他们自己主动抛弃了。

历史的审判在不远的未来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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