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意义

保持独立审慎的思考很难,而表现对集体的忠诚,只需要服从和行动即可

一、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有一个事情总是让我感到无比困惑,这种困惑每年大概有一两次,每次大概一周左右,它们都无一例外的发生在田径场、篮球场上。

和我一个班的同学们,不管他们平时的关系多么的淡漠甚至敌对,一旦到了这样的场合,看着我们班和其他班级之间的激烈对抗,大家就会突然变得同仇敌忾——敌对班级的每一次疑似犯规都会被质疑,每一次进球都会被嘘,而我方的每一次进球和胜利,都是一件可以欢呼以至抱头痛哭的兴奋之事。

作为球场上的一员,我常常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支持而感到手足无措,面对那些无比激动的同学们,我时常就会怀疑自己脑袋里是不是缺点什么,以至于错过了某个应该狂欢或者应该大声谴责的时机。

当然,更让我困惑的则是我原来特别熟悉的同学们——平日里他们路过球场,甚至都不会看我们一眼,此刻那种漠然却突然变成了无微不至的关心:崴脚了,磕碰擦伤了等等,马上会有人着急上火去准备冰块、纱布,在那个不幸的球员身边围起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溢满了浓烈的手足之情——恐怕他们对自己真正的亲人都从未如此热情过。

所幸我的球技不好,但自我保护意识和身体耐操度还可以,所以从未掉进过那种过于热情的包围之中。

然后比赛之后一般不超过一周,大家就会变得和从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邻班的同学该约还是约,前两天在场上的你死我活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比赛之后一般不过一周,大家就会变得和从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邻班的同学该约还是约,前两天在场上的你死我活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这个强烈的对比以其超现实和魔幻程度,成为青少年时期的我心里一个巨大的疑惑,足以和“我到底是不是个帅比”这样的终极问题相提并论。

二、

一直到后来我阅读了不少其他人的故事,才发现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遭遇,也并不是我的家乡,乃至中国人才有的特点——换句话说,全世界的人都有这样的毛病。

不管是学校,还是公司,还是任何一个管他干什么的组织,公开讲话的时候都特别喜欢说“我们”这个词,但什么是“我们”呢?好像没人能说清楚,其实谁又真的能说清楚——这个“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我老家有句方言叫“人上一百,五颜六色”(如果你会四川话,就会发现这句话是押韵的),说的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可以有多么大。

于是有一帮人就逆向思维,既然我们找不到一件大家都想要的东西,那么我们就干脆找一个大家都不想要的东西,这个是不是会容易一点?

今天的组织里,这样的操作方式很普遍了,比方说有的公司,希望在内部保持活力,经常的操作就是把大家分成不同队伍进行PK——在这种刻意营造的你死我活的氛围里,平时那些猥琐讨厌的同事,看起来也因为同属一个阵营而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因为职业经历,我见过一些直销团队——理财、保险等——的动员大会还是表彰大会(在我看来似乎没什么两样),被分成不同队伍的人们,从分开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产生对立情绪,这种对立情绪往往在一单单具体的业务争夺中不断激化,不断升级,但总有个人出来让大家顾及大局,说一切的根本目的还是都是为了公司云云。

如果大家冷静坐下来讨论讨论,其实他们会发现要大家顾全大局的人,往往也就是最开始煽动对立的人,但在这个游戏中最不缺的就是用力过猛的人士,把一些最开始的想象中的对立给坐实了,于是队伍的对立真的就成了个人恩怨,有了个人恩怨之后他们当然更加不遗余力的去推动对立。

这一套当然不是商业公司独有的,甚至不是商人所创造出来的。事实上,刻意创造一个“敌人”,早就是世界上某些人的常规操作了,创造它的过程和传播它的过程都极尽科技之能,影音书画无所不在,全部都在试图把某个敌人的映像灌进我的脑子里,并且根据他们的需要随时修改和调节这个敌人的具体指向,还有对他们仇恨的程度(这个场景让我想起某种模拟游戏,画面上有七八个可以作为敌人的选项,面前还有一个旋钮,调节当前大家对他们的仇恨程度)。

所幸从青少年到现在,我脑子里缺的那块东西似乎一直没能补上,这让我的人生始终缺乏那种极度的投入和狂热,对于别人一定要塞到我脑子里的东西,我总是不肯老老实实的接受,真是遗憾。

三、

我在关于学校的回忆里,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发现。

那些支持“我们”而仇视对方班级的同学们,他们当中最积极,向对方球员挑衅、喝倒彩喊得最大声的那一些,往往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特征:要么学习成绩平平无奇,要么就是人缘极差,和班上的同学都不太对付。

我辗转读过两个初中,三个高中,遇到的情况总是毫无例外。

后来我在电影《浪潮》里发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事例:在老师的纳粹试验课上最积极激进,甚至冒生命危险爬上脚手架,只为了喷涂组织的logo的那个学生,在此之前的日常生活里,其实是一个成绩不好,社交能力也几近为零,还总被欺负的孩子。

电影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镜头:在这场试验课前,这个学生进入校园、进入班级,都是靠边行走——那种犹豫不决的脚步,你一定也在类似性格的人身上看见过。

而当他的老师开始提倡“秩序”、“服从”,开始将整个班级往集权独裁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他主动要求成为老师——也就是他们的领袖的护卫。这之后一天,他陪同老师去往教室,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彷佛完全没有看到迎面走来的路人,而将后者直接撞到了路的一边。

两个场景之间,他并没有变得更富有,或者更强壮,让他突然变得那样强大的只是一种感觉而已——他感受到了自己作为集体的一份子的意义感,这种意义感让他拥有了在作为一个个体的时候不能获得的尊严和勇气,让他本来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人生突然变得有了意义。

这个意义的诱惑超出我们正常人的想象,于是在一些不那么好公开讨论的历史中,我们往往会看到一些作为个体在社会中无所成就的人,会更倾向于将自己投身于一个庞大的集体之中,将思考的权力和能力交给某一个伟大领袖,然后自己只要执行命令就可以了。

保持独立审慎的思考很难,而表现对集体的忠诚,只需要服从和行动即可,更何况这种忠诚还能可见的产生现实的回报,我简直想象不出有什么对等的力量,可以把我的同学们从那个漩涡里拉出来。凶暴的爱某个虚拟的想象共同体有着这么大的回报预期,以至于不管你在生活中是差生、小偷、抄袭者还是其他什么,只要你表达你的爱和忠诚,你就可以被某个巨大的群体接纳。

四、

有必要的话,我建议大家还是思考一下这种意义的价格。

我高中时期那些过于狂热的同学们,他们对我们的球赛的确产生了精神上的鼓舞作用,但那并不能让他们在真正重要的高考上获得更好的成绩;《浪潮》里面那个矢志追随“独裁老师“的学生,在老师宣布这是一个游戏的时候被巨大的恐惧包围了,以至于无法接受这一落差而自杀告终。

如果说在狂热之后还能剩下些什么,我希望是一个教训,让我们始终保持对那些所谓真理、所谓”不容置疑“的东西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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