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和《水浒传》——东西方价值观的差异和变迁

《教父》这部系列电影的伟大之处有很多,其中的史诗感、对美国20世纪历史的高还原,还有故事本身的精彩剧情都是亮点,但是最让人深思的,是麦克(Michael Corleone)坚持了一生都没有做到的那个目标:家族洗白。

两代教父

早在麦克的父辈时,一代教父维托(Vito Corleone)就有此打算,因此他才让养子汤姆去学法律,让小儿子麦克去读大学,他的目的自然希望把他们送到干净的彼岸去。

可是第一集中的故事峰回路转,连维托自己都难以在黑帮利益争斗中保全。在维托被人暗算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麦克不得不和其他兄弟一起参与到对父亲的守护中来,就像麦克后来说的:

“我不希望成为父亲那样,但是我爱他,他被人威胁有生命危险,你说我能怎么办?”

故事的戏剧性就在这里,麦克主动请缨去杀掉对方的头目,这个决定让他不得不离开家族好几年以避开追捕,我想他做出这种选择也是经过权衡的,一来他为家族和父亲尽了力,二来又不必参与太多实际的管理事务,这样在此事了结之后,他还是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继续做一个走正道的人。

可事与愿违,在他走后,他的哥哥桑尼(Sonny Corleone)因为自己的冲动和缺乏思考被敌人暗算致死,到这时候,麦克作为唯一能管理家族的人已经别无选择,他寄希望通过自己的一次犯罪来解决所有问题,却没想到招致了更大的反击,导致了他哥哥的死亡,更严重的——导致了他自己不得不深入的参与到家族事务中去。

但是他毕竟是受过教育的大学生,教育所给予他的价值观和理念,让他始终都无法接受自己家族的背景和所作所为,在第一集的末尾,麦克的这种内心矛盾已经开始通过凯表现了出来。对此他向凯(Kay)承诺,“三年之内柯里昂家族将会全面合法化。”

但是结局我们知道,他用尽了一生的努力和才智,也没能实现这个目标,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他失去自己曾经关系最好的哥哥弗雷多(Fredo Corleone),失去了妻子凯,最后甚至失去了他最宝贵的女儿玛丽(Mary)的生命。他所利用的那种黑帮社会的规则,并不能帮他离开那个世界,每一次他希望离开,总是有人会基于各自的利益给他出难题——不管是在白道上的还是黑道上的。

这一次又一次的徒劳无功,还有他一次又一次的为了家族规则和利益,不得不下令杀人,从而耗尽妻子凯的信心,和他个人的强大而冷静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纵使强大如麦克,也不能从这个规则里面脱离出来。那么我们只能说,期望用这种非正义的手段去达到正义的目的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片子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在于麦克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个正义——用他的原话说就是,合法化。

类似的黑帮故事,我们有一个非常值得参考的样本——水浒传。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教父的故事,起源在政府无法管理或者不愿意管理的多民族区域,像第一集开篇,第一个来求助教父的意大利人所说,**“美国让我发了财,却给不了我正义,那么我一定要去找柯里昂,请求他给我正义。”**在这里,柯里昂家族,成为了和政府法院一样的审判机构。因为美国政府,或者说西方政府的纯洁性和法统性的高要求,所有的事情都要依法办理,那么那些巧妙绕开了宪法但无疑是犯罪的行为就反而因此得到了庇护。

一切以宪法行事,无疑让熟悉宪法和法律的人对那些不熟悉它的人形成了另一种暴政。因此,黑帮就成为了政府的手套,帮政府去处理那些民怨,维持一个基本的秩序,避免冤冤相报的循环,破坏社会的整体秩序。这样看来,柯里昂家族和各地区议员的关系,与其说是黑帮与政府的金钱勾结,毋宁说是政府和他的外包机构的一种正常交往。

而反观水浒传,没有任何一个豪杰不是和朝廷没有直接关系的,他们要么是被人构陷逼上梁山,要么是被各级胥吏盘剥,被迫造反,总之,108好汉,全部是从朝廷剥落出来的失意人。

东方的朝廷是什么样子呢?

传统的古代东方朝廷,其法统解释往往是抽象的,形而上的,所以没有定数可依。因为没有任何定数,所以权力是一座模糊的像是蕴着雾气的座位,任何时候,任何场景下,权力的把持者总是可以先做出决定,然后再在自己所仰仗的哲学体系里面去寻找理论皈依——不管这个理论是儒家还是法家。

这就给了政权极大的自由而民众极大的不自由,因此中国自古以来的政权,对生活的介入程度都是极为深入的,在没有政权的真空地带,最大也就形成水泊梁山那样的规模,更重要的是,即使骁勇如梁山诸好汉也明白:自己和朝廷是同一个民族、同一套信仰,因此,他们没有太多理论的立足点来自立门户,并形成真正能和朝廷相安无事的独立势力,像早期柯里昂家族与政权的融洽关系,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得的。

梁山好汉和朝廷的矛盾只能去往两个出口,要么反,要么降——没有中间的选项,他们和柯里昂家族的区别,非三言两语可以道明,但我想一定有东西方管理哲学的差异在里面。

治国、治军乃至治理一个家庭都有其类似之处,一定要有一个明确的价值观和愿景作为号召,否则各自想法,各为己利,无法团结,那么这个民族、国家、家庭再大,也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比较大的散居部落而已。相同的价值观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其一重要前提就是同样的生活方式,同样的语言文字,没有了这些,任何一点生活细节的差异,就很容易给不同的思想、宗教或其他意识形态留下生存和发展的空间,那么所谓的上下一心,就是个空话。

这是东西方面临的现实最大的不同——

东方的民族融合在历史上早已完成,在梁山好汉的年代,大一统的思想体系——外儒内法在中国已经盛行了上千年,汉民族也早已是东亚次大陆毫无疑义的主体民族,梁山好汉既无能力建立一套新的意识形态或者宗教来号召民众,也没有任何生活方式上的差异来分裂出一部分民众建立一个新的民族,甚至由于大家的语言文字的完全一致,交流的丰富畅通,梁山108好汉自身都无法保证,在面对朝廷时的坚决和一致。

而教父时期的美国政府却没有这样的条件,他们有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等多个宗教,还有生活方式、外表特征差异巨大的多个民族,这些不同的教徒、各族的家庭持有着相互迥异的价值观和语言。

摆在美国政府面前的,就是如何在这么复杂的思想中,找到共识。因此,西方的宪法治理、民选政府等等,诉诸于明确的宪法进行社会管理,其实也是在哲学层面的弱势致其不得已而为之——一切都是为了减少多民族国家的沟通成本。

相对的,大部分地区同文同种,共享着同样的儒家家庭观念的中国,其朝廷在其中一直扮演的就是一个家长和教师的角色,不断地传授一个完备的理论体系——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父为妻纲。一代一代的最聪明的大脑,就拿来给这一套理论不断的添砖加瓦,最后让其成为了无懈可击的一套帝王术。

所以,从账面上看,柯里昂家族与美国政府的实力对比,和梁山好汉与大宋朝廷的实力对比,其实相差不过毫厘,但是其生活地位和精神状态却差之千里,早期柯里昂家族泰然自若,而梁山好汉从成立的第一天开始就无时不刻面临着朝廷压力,内部分裂压力。这里面的最大区别,就在于有没有一个可信的、独特的价值观和理念。

柯里昂家族的理论立足点,恰恰是政府无法做到的绝对公平——因为没有一个大家信服的哲学,所以只能依靠容易被人钻空子的法律条文,而柯里昂家族也因此能得到部分人——尤其是存在语言障碍的意大利民众的部分精神认同和皈依。

水泊梁山诸多好汉勇着勇矣,面对着儒家道德体系这个发展了数千年的怪物,他们在理论上却是绝对的弱势,于是他们永远只能是绿林草寇,奉行的是最低级的武力为王——民众会畏其威,但永远不会怀其德,因为梁山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道义上的“德”可以供其立足,他们所作的一切都要去儒家理论里面寻找答案。招安与否,其实不是宋江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而是水泊梁山最好的出路,这是由于他们理论上的先天弱势所注定的。

而看完了水浒众好汉的处境,我们也能明白,随着时代的变化,柯里昂家族的洗白为什么那么难了。

其根源就在于美国的国家民族认同和价值观认同正在逐步形成。

从前多个民族、多个宗教和价值体系的分裂时代,伴随着美国的国内贸易和交流,一点点的消失;最初作为统一各民族行为的权宜之计的法律,也在岁月和不断地完善实践中被赋予了神性;同时还有一大批学者,用他们最精明的大脑,基于宪法构建美国的普世价值观,打造属于美国的共同的哲学体系。

这一切的一切,都宣告着柯里昂家族所赖以生存的那个意大利民族和他们的生活方式,以及建立其上的那种价值观的节节败退。在教父2中,通过两代教父的对比我们很容易发现这种差别:维托年轻时外出“办事”,他的妻子会在家里默默为他祈祷,祈祷神宽恕她丈夫为了家庭所犯下的罪恶,但无论如何祈祷,一夫一妻,始终没有认为这些事有什么根源上的不对。

而二代教父麦克所作的一切,不仅得不到同龄妻子凯的理解和祈祷,甚至都过不了他自己内心那一关。因为在他们父辈的心中,美国法律及其所代表的价值观还不存在,在彼时父辈的心目中,“家庭”是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的。而在麦克的心目中——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法律和正义为先,而家庭是必须在遵守前者的前提下去发展的,这也是他和自己、和凯的矛盾的根源。本质上,麦克在用父辈的价值观和手段去维护家族的稳定和安全,但他和妻子凯心中所信奉的,却早已和父辈大相径庭。

所以教父的故事,不止是一个家族的兴衰史,在其暗处,藏在时代背景里的,更是美国国族价值认同的建立和发展史,柯里昂家族的遭遇,其实就是这种形而上的哲学理念在社会中的意义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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